02
故事
在庭院正中央,不妨静静地站上一会儿。仔细听,你会发现好几种语言几乎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游客们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古老的石板路,发出咯咯的声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一位导游正提高嗓门,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人群的喧闹。庭院正中矗立着一座由玻璃与金属搭建而成的巨大金字塔。古老的宫殿墙体在三面将它团团环绕,那是历经数百年才逐渐建成的。要真正体会这里的宏大规模,恐怕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这座庭院本身就大得惊人,而围绕着它的建筑物,也一路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先抬起头,仔细看看那些雕刻精美的石质立面,然后再把目光缓缓地移向脚边的玻璃。头顶那些厚重的石墙,是历经几个世纪一点一点垒砌起来的,而眼前的玻璃却年轻得多,它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添建上去的。站在这里,你几乎能感受到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脚步,曾经踏过同一片石板。这整个故事,其实要从地底下讲起。
大约在1190年前后,一位名叫腓力二世、又被称为「奥古斯都」的国王,在这个地点修建了一座要塞。那时的巴黎还只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市,而这座要塞正是用来守卫沿河进入城市的通道。然而随着岁月流逝,那座建筑逐渐被人遗忘,最终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次地下大规模的施工过程中,考古学家们才意外地发掘出了它的地基部分。正因如此,今天的参观者可以走下台阶,亲自到那里去看一看。这些中世纪的地基如今就完好地保存在博物馆的地下室里。不妨尽量靠近那些古老的石块,仔细端详一番。它们表面粗糙不平,颜色也比头顶那些后来建成的墙壁深上许多,处处透露着岁月的分量。这段被埋藏的历史,直到很久以后才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
不过,这座要塞并没有一直保持要塞的样貌。此后历代的法国国王,不断在这同一片土地上重建、扩建。他们逐步拓宽范围,一次又一次地增添新的侧翼,把原本纯粹用于防御的建筑,慢慢改造成用来彰显威严与美感的场所。到1364年,这里已经正式成为王室居所,此后又持续扩建了好几个世纪。历代统治者都希望在这里留下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印记,因此整座建筑的风格从未真正统一过。沿着建筑外围慢慢走一圈,你就能亲眼看到这些层层叠加的变化。有些部分的立面十分朴素厚重,几乎不见任何装饰;而另一些部分则饰有优雅的立柱、精雕细琢的人物雕像,以及富有纵深感的深邃窗框。换句话说,这座宫殿与其说是一栋单一的建筑,不如说是在极其漫长的岁月里,由无数座建筑一点点拼接、缝合而成的整体。正因为经历了如此多次的翻修与扩建,今天你所看到的每一面墙,其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特定年代的故事。
接着,法国大革命这场巨大的历史浪潮席卷而来。1793年,这座宫殿终于作为一座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馆,正式敞开了大门。这个年份所承载的意义,远比初次听到时想象的要重大得多。在此之前,王室的收藏几乎完全只为宫廷所用,只是偶尔才会短暂地向公众展示。而从这一刻起,普通百姓也终于能够亲自走进殿堂,用自己的眼睛端详那些曾经只属于国王们的画作。这一崭新的理念很快传遍了整个欧洲大陆。此后,许多国家陆续建立的国立博物馆,也相继效仿了这同一种运作模式。因此,当你此刻正在这里排队等候入场时,你其实正在不知不觉地加入一场最初源于政治行动的历史进程。艺术,从此被郑重地宣告为属于大众,而非只属于少数王公贵族。
这种从宫廷专属走向面向大众的转变,在当时的欧洲堪称前所未有的创举。相比之下,那座玻璃金字塔的历史要年轻得多。它由建筑师贝聿铭亲自设计,并于1989年正式竣工、对外开放。说实话,在刚刚落成之时,不少巴黎市民对它并不买账。他们纷纷抱怨,认为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现代建筑,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样一座历史悠久的王家宫殿旁边。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不满的声音逐渐平息了下来。事实证明,这座金字塔确确实实解决了博物馆面临的实际难题:博物馆迫切需要一个清晰明了、不会让人迷路的单一入口,还需要一个足够宽敞的地下空间,来容纳蜂拥而至的大批人流。不妨走近一些,透过那些玻璃面板向里张望。这里所用的玻璃经过特殊工艺处理,格外通透清澈,因此你能透过它,清晰地看到后方那些古老的石质立面。如今回头再看,这座建筑早已成为巴黎天际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来到这里的大多数游客,其实都是为了一幅画慕名而来。这幅画在法语中也被称为「拉·乔孔达」,也就是举世闻名的《蒙娜丽莎》,出自艺术巨匠列奥纳多·达·芬奇之手。当你真正站到它面前时,大概率会惊讶地发现,这幅画远比大多数人想象中要小得多。它被安放在防弹玻璃后方,悬挂展示,而几乎在一天当中的任何时段,画作前方都会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观众。在馆内穿行时,与其依赖地图,不如跟着沿途设置的指示标牌走,会更加省心。展示这幅画的展厅里,通常会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一路延伸到画作正前方的护栏处。队伍前进的速度其实相当快,所以真正能站在最前排的时间往往很短。你也可以选择站得稍远一些,那里人群相对稀疏,反而能从容地欣赏。
也正因为如此,这幅画早已超越了一件普通艺术品的范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接下来要讲的这部分内容,常常会让人感到十分意外。1911年,这幅画曾遭遇一次离奇的失窃。一名曾在馆内从事玻璃安装工作的意大利工匠,趁人不备将画从墙上取下,随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它离开了博物馆。这起盗窃案在当时并没有立刻被人察觉。此画一连失踪了两年多的时间,期间不断有人专程赶来,只为看一眼墙上那块空荡荡的位置。后来,这幅画在意大利被成功寻回,并归还给了卢浮宫。许多历史学家都认为,恰恰正是这次戏剧性的失窃事件,才真正让这幅画变得举世闻名。
在此之前,它虽然一直备受赞誉,却还算不上人人都渴望亲眼一见的传奇画作。这段离奇的经历,也让这幅画的故事本身,变得和画作本身一样引人入胜。在人气排名第二的位置上,有两件雕塑作品一直在互相较量。《米洛的维纳斯》是一尊希腊时期的大理石女性雕像,双臂如今都已缺失。早在1820年这尊雕像被发掘出土之时,她的双臂便已经不见了踪影。另一件则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她昂然屹立在一块雕刻成船首形状的底座之上。她同样既没有头部,也没有双臂。可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依旧仿佛正在奋力向前迈进。
她身上的衣物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狂风正猛烈地将布料紧紧压贴在她的身躯之上。不要只从正面欣赏这些衣褶,不妨也绕到侧面,细细品味那份动感。这两件雕塑虽然都残缺不全,却反而因此让人产生了更多的想象空间。这座博物馆的馆藏,早已远远超出了欧洲这一地域的范畴。专门展示古埃及文明的一系列展厅中,陈列着数不清的棺椁、雕像,以及当年人们日常使用的各类器物。此外,馆内还设有专门介绍古代近东文明的展厅。除此之外,这里同样收藏着丰富的希腊与罗马雕塑、伊斯兰艺术珍品,以及法国的家具与精美装饰品。有一些展区因为整修工程而暂时关闭,因此在计划参观路线之前,建议先提前查一查你打算前往那天究竟有哪些展厅正在开放。整个绘画收藏大致延续到十九世纪中叶为止,那之后的艺术作品,则被分别收藏进了巴黎市内的其他博物馆。
也就是说,严格来讲,这里其实并不算是单独的一座博物馆,而更像是好几座博物馆共同拥有同一个屋顶、同一张门票,以及一整套漫长到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走廊系统。正因为馆藏如此浩瀚多元,几乎每一位参观者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兴趣所在。在古代近东展厅之中,有一件文物格外值得你特意绕道前去一看。那便是《汉谟拉比法典》石碑。「石碑」这个词,指的正是一块被竖直立起、表面刻有文字或图案的石板。这块石碑上刻满了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时期制定的一整套漫长法律条文,全部以楔形文字精心镌刻在石头表面。碑文所涉及的内容极为广泛,涵盖了贸易往来、家庭事务、财产归属,乃至各类刑罚的规定。
走近细看石碑的最上方,你会看到一幅雕刻画面:一位端坐着的神明形象,正将象征权力的信物,郑重地交到一位站立着的国王手中。这里的雕刻手法虽然线条较浅,但即便到了今天,其中的细节依旧清晰可辨,毫不含糊。这块石碑不仅是法律文献,更是研究古代文明社会结构的重要见证。就连这座宏伟的建筑,也并非始终摆满了艺术珍品。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馆内工作人员曾紧急将最珍贵的一批作品仔细打包,转移出了巴黎城外。众多画作被装上卡车运走,随后分散藏匿在远离市区的乡间宅邸之中。至于那些体积过于庞大、无法搬运的雕塑作品,则被就地加固保护,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里,原本陈列着珍贵展品的展厅内,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画框,以及成堆的沙袋。
而那些曾经离开这座建筑的作品,战争结束之后,最终都平安地回到了各自原来的位置。当你觉得某个展厅显得格外拥挤时,不妨想起这段历史。眼前的这份拥挤,其实恰恰是一个值得欣慰的好兆头。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历史也让这座建筑本身,多了一层特殊的意义。接下来,关于这座博物馆的规模,有一点特别值得提醒。这里如此庞大的馆藏,绝不可能仅凭一次参观就全部看完。展厅的总长度加起来足有数公里之遥,即便你下定决心,想要走遍每一个展厅,实际上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完成。
而如果硬要勉强自己做到这一点,最终换来的往往只是身心俱疲,丝毫谈不上愉快的体验。倒不如提前挑选出三四件你最想看的作品。不慌不忙地朝着它们走去,途中若是有什么不经意间吸引了你的目光,大可随时停下脚步,细细欣赏。在这里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往往并非出自精心的规划,而是源于偶然踏入某间安静的展厅,并在那里逗留得比原本计划的时间要长得多。耐心和取舍,往往比匆忙赶路更能让人真正记住这次参观。那么,不妨就在你此刻站立的地方,再一次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这座宫殿至今依然清晰地保留着昔日庭院与绵长侧翼的轮廓与形态。曾几何时,历代国王在这里用膳,士兵们满怀荣耀地守卫着这些高墙,画家们也曾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画室,潜心创作。而如今,只要手持一张门票,这扇大门便向每一个人平等敞开。馆内陈列的这些珍贵藏品,分别从遥远的埃及、希腊、美索不达米亚,以及半个欧洲大陆出发,各自历经漫长的旅程,最终齐聚在这同一处地方。请再最后看一眼那石头与玻璃相互映照、静静并立的景象。然后,走进馆内,去找到那一件真正让你由衷喜爱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