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堡

脱掉鞋子。这不是建议——这是规定，而且必须遵守。当你赤脚踏上石灰华的那一刻，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照片会误导人们。石灰华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布满纹路、颗粒状，略显粗糙，就像极细的砂纸覆盖在石头上一样。流淌其上的水温适宜，还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正午时分，脚下的白色石灰华闪闪发光，刺得你眼泪直流。

石灰华是富含矿物质的水流沉积下来的岩石。温泉水从石灰岩中涌出，在上升的过程中溶解碳酸钙。当水到达地表时，压力下降，二氧化碳逸散到空气中。溶解的矿物质无法继续溶解，便沉淀下来，形成一层白色的硬壳。一层又一层地堆积起来。你看到的池子、边缘和阶梯状水池都是由这种沉积物构成的，而且在水流经的地方，它们仍在不断生长。

它的土耳其语名字是帕穆克卡莱（Pamukkale），意思是棉花堡。山脚下的平原种植棉花已有悠久历史，因此，对于任何居住于此的人来说，这种对比都显而易见。从远处，沿着进山的路望去，山坡确实像一堆未经加工的棉花，或是八月里不融化的积雪。但走近之后，这种错觉便会消失。山坡上是坚硬的岩石，湿热难耐，摔倒在上面会很疼。

赤脚行走是为了保护这片岩层。鞋子会刮伤岩层，将泥土碾入其中，泥土会将白色的岩层变成灰色。这种保护背后有着一段更为艰辛的历史。几十年来，山脊上建起了酒店，并将泉水引入自己的泳池。一条公路横穿梯田。水流被改道，部分梯田干涸，白色的岩层变成了褐色。1988年，该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酒店和公路在20世纪90年代被拆除。

如今，水资源得到了精心管理。水流按照既定的时间表在各个梯田之间轮换，因此一些梯田保持湿润，而另一些梯田则得以休养生息。这意味着您可以步行进入的水池并非总是相同的。如果您期待拍摄某张特定的照片，可能无法如愿。但您将看到的是一个运转良好的保护系统，这也是梯田至今仍保持洁白的原因。沿途设有指示牌，标明您可以行走的区域。请务必待在指示牌内——未经触碰的边缘会因重量而破裂。

梯田上方坐落着一座完整的古城，许多游客从未登上过它。希拉波利斯由帕加马统治者于公元前二世纪建立，并发展成为一座温泉小镇。人们前来享受温泉。罗马人，以及后来的拜占庭人，都对这座城市进行了扩建。这里有柱廊街道、城门、浴场、一座大型剧院，以及一座建在圣人墓地上的基督教教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座城市及其下方的梯田一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剧院保存状况异常完好。它的座位依山而建，舞台建筑的大部分都保存了下来，包括雕刻着人物的镶板。您可以登上上排，向外眺望。你可以看到整片平原，下方梯田的白色边缘，以及更远处的现代城镇。稍作休息。这里的音响效果依然出色，你可以听到舞台下方人们的轻声交谈。

城门北侧是这一地区最大的古代墓地之一。墓穴沿着道路绵延很长一段距离——石棺、房屋形状的墓穴，以及带有门洞的圆形土墩。许多墓穴属于那些来到这里疗养的病人，他们希望温泉能够治愈疾病，但最终未能康复。墓碑上的铭文记录了他们的来处。一个拥有如此庞大墓地的温泉小镇，足以说明古代医学的水平。

在神庙附近，岩石上有一个被称为“钚孔”的小开口。古代作家将其描述为通往冥界的入口。靠近它的鸟兽都会死去。这并非迷信。这个开口会释放出比空气重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会聚集在地面附近。那些保持直立、头部露出气体层的神父们在演示中幸存了下来——而对于所有旁观者来说，这个仪式完全合情合理。

在城市上方的小山上，矗立着一座八角形建筑，名为圣菲利普殉道堂。早期基督教传统将使徒之一的菲利普与希拉波利斯联系起来。2011年，一个意大利团队宣布他们已确认附近的一座墓穴就是他的。这一认定基于墓穴周围的建筑和碑文，但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一结论。通往殉道堂的路陡峭而开阔，但却十分安静，这在当地实属难得。

博物馆旁边还有一个游泳池，可以付费游泳。倒塌的大理石柱和雕刻过的石块散落在池底，温水从中汩汩涌出。地震导致这些石块坍塌。在坍塌的柱廊碎片间游泳是一种奇特的体验，由于溶解的气体，水面会微微冒泡。池底不平整，所以要缓慢游动。

把握好时机至关重要。巴士在中午时分陆续抵达，梯田也随之挤满了人。清晨和闭园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则更为宁静，柔和的光线比阳光直射更能衬托出白色梯田的壮丽景色。梯田在山脚和山顶都有入口。赤脚从山脚走上去虽然更费力，但却能让你以最佳的顺序欣赏到最美的风景。

梯田并非该地区唯一的泉水。在代尼兹利的这一区域，有好几处地方都涌出温暖的矿泉水，人们在此沐浴已有悠久的历史。不远处的卡拉哈伊特泉（Karahayıt）的泉水因岩石中的铁元素而呈现出红色和橙色，与白色的梯田形成鲜明对比，令人叹为观止。这也展现了如果水中含有不同的矿物质，棉花堡的沉积物会呈现出怎样的景象。

离开之前，不妨在梯田干燥的一侧稍作停留，将手掌平放在岩石上。刚被泉水冲刷过的地方会感到温暖，而其他地方则较为粗糙。在你手掌的下方，矿物质正一层层地从水中沉淀下来。今晚，明天，无论是否有人在此，它都会继续奔流。墓地、剧院、酒店都来了又走，只有泉水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