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加拉索斯

深吸一口氣，感受空氣的稀薄和清新。你站在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的地方，位於托羅斯山脈陡峭的南坡上。風吹過破碎的大理石。遠處，山谷底部是廣闊的田野和阿格拉松小鎮。在你前方不遠處──仔細聽──傳來水聲。這聲音稍後會很重要。薩加拉索斯是一座建在空中的羅馬城市，它以潺潺的流水迎接訪客。

在這裡建造第一座城市的是皮西迪亞人，他們是堅韌的山地高地居民，以驍勇善戰而聞名。他們特意選擇了這令人眩暈的地點。陡峭的山坡為他們提供了防禦，冰冷的泉水為他們提供了水源，而高地則讓他們可以俯瞰所有來犯之敵。沿海城市富饒卻也脆弱。薩加拉索斯地勢險峻－難以到達，難以耕種，更難以攻克。這種獨特的地理環境塑造了之後發生的一切。

一位來訪者並沒有因此而氣餒。西元前333年，亞歷山大大帝率軍穿越安那托利亞時抵達此地。古代史學家記載，皮西迪亞人在山丘上與他交戰，他的軍隊不得不奮力向上攀登，對抗那些對每塊岩石都瞭如指掌的守軍。儘管如此，他還是攻克了這座城市。這的確是個奇特的殊榮：你今天正氣喘吁籲的這片山坡，曾經考驗過古代歷史上最偉大的軍事指揮官。

在羅馬統治時期，這座山地要塞發展成為一座璀璨的明珠。薩加拉索斯贏得了皇帝們的青睞，哈德良皇帝更是將其冊封為皮西迪亞的第一座城市，而它也為此引以為傲。大理石建築層層疊疊地沿著山坡而上──兩座市集廣場、一座議事廳、浴場、神殿、噴泉、圖書館。對於一個偏遠的山城而言，這樣的雄心壯志可謂驚人。在這裡，市民的自豪感如同競技一般，而參與者們也毫不吝惜地在石料上揮金如土。

現在，循著那嘩嘩的水聲，前往上方的市集廣場吧，因為那裡正通往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地方。安東尼噴泉——一座由柱子、壁龕和雕像組成的宏偉建築，始建於公元二世紀——很久以前就毀於地震。考古學家用數千塊原件重建了它，並在2010年重新開啟了噴泉的供水。如今，冰冷的山泉水再次從古老的水渠中奔湧而出。你聽到的不是羅馬噴泉的聲音，而是真實的羅馬噴泉。

這裡的考古發掘似乎總是能發現巨型文物。 2007年，在羅馬浴場的遺址中，考古學家發現了哈德良皇帝巨型雕像的殘片——一個近一公尺高的頭部，以及穿著涼鞋的巨大雙腿。第二年，附近又發現了一尊與之相仿的馬可·奧勒留巨型頭像。這些發現轟動了全世界。原件現藏於布爾杜爾博物館，但它們是在你今天可以漫步其間的廢墟中發現的。

繼續往上攀登，你就能到達位於城市高處的劇院。它能容納近九千人，座位懸於懸崖之上，群山環繞，構成一幅壯麗的背景。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建造者從未完全完成它——石塊散落在各處，最後的雕刻尚未完成，它們就擺放在幾個世紀前石匠放置的位置。坐在高處的座位上，稍作休息，喘口氣。羅馬時代的觀眾也曾攀登至此。

薩加拉索斯也依靠其他產業謀生。這座城市大量生產精美的紅釉陶器，考古學家稱之為薩加拉索斯紅釉陶器，並出口到東地中海沿岸長達數個世紀。當地的黏土礦藏供應了四分之一的工坊和窯爐。在這座山坡上製作的盤子和杯子，曾在遙遠的古代遺址中被發現。如果說噴泉是這座城市的門面，那麼陶器就是它的收入來源──一座披著大理石外衣的工廠城市。

最終，這座城市走向了衰落。六、七世紀，強烈的地震襲擊了這裡，瘟疫和動盪也在同一時期侵蝕這片土地。倖存者們逐漸向山谷遷徙，如今阿格拉松城就坐落於此。這座城市從未被大規模重建或掠奪——地勢太高，位置太偏遠。泥土緩緩滑落山坡，掩埋了街道。薩加拉索斯城的毀滅也將其保存了下來，如同高山上的一座密封檔案館。

這座檔案館於1990年正式開啟，當時一支由比利時魯汶大學領導的團隊開始了系統性的挖掘工作，這項工作至今仍在進行中。他們的方法使這處遺址在考古學家中聲名鵲起：盡可能使用原有的石料重建古蹟。噴泉便是他們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每年夏天，研究人員都會重返此地，挖掘出新的角落。你今天看到的或許只是這座城市的一小部分——其餘部分仍然埋藏在山坡下。

請放慢腳步，細細品味這處遺址。石板路和階梯連接著各個梯田，每個平台都能讓你重新欣賞下方山谷的景色。尋找市政廳、鋪著馬賽克地板的圖書館以及那條長長的柱廊街道吧。在這裡，天氣主宰著一切——即使在盛夏，陽光也可能在幾分鐘內轉為凜冽的寒風。帶上水，穿上舒適的鞋子，不時回頭看看。你身後的景色本身就是建築物的一半。

在你下山之前，再去一次能聽到噴泉聲的地方。這聲音跨越了十八個世紀才傳到你耳邊──它曾被地震吞噬，被泥土掩埋，最後又被耐心的人重新釋放出來。曾經擊敗過千軍萬馬的山脈，如今守護著一座空蕩蕩的大理石古城和一口仍在流淌的羅馬式水龍頭。用手掌捧起這冰冷的空氣。山谷裡，生活依舊繼續。而在這裡，奇妙的是，生命的一部分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