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索斯古城

攀登的過程告訴你身在何處。腳下的鵝卵石發出吱吱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百里香和乾牛至的香氣，腳下愛琴海的波光粼粼在石屋間閃爍。村婦們坐在路邊，籃子裡裝著草藥和蕾絲。繼續前進。小路盡頭是一座海拔約240公尺的平坦山頂，四周環繞著殘破的石柱。風在這裡暢通無阻地吹來。它從希臘萊斯博斯島吹過開闊的海域而來，萊斯博斯島就在你前方的地平線上，近到可以數清它的山脊。

這座山頂曾是阿索斯衛城，由萊斯博斯島移民建立的希臘城市。城市沿著山坡向下延伸，層層疊疊的梯田被城牆環繞，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小港口。大約在西元前530年，阿索斯人在這座山頂上建造了一座雅典娜神殿。它採用的是多立克柱式，這是希臘柱式中最樸素、最古老的一種，也是安那托利亞地區唯一已知的古多立克式神殿。如今，它的幾根柱子已被考古學家重新豎立起來。

你腳下的石頭是安山岩，一種堅硬的火山岩，呈灰色且表面粗糙。阿索斯幾乎所有建築都用安山岩建造，這很不尋常。希臘神廟通常用石灰石或大理石建造。安山岩難以雕刻，因此這座神殿的裝飾風格簡潔而醒目。這種石頭還有一個奇特的傳說。西元一世紀的羅馬作家老普林尼記載，阿索斯的石頭會溶解死者的血肉。用這種石頭製成的棺材被稱為石棺（sarcophagus），意為“食肉者”，這個名字後來傳遍了所有棺材。

阿索斯曾有一位改變世界的居民。西元前348年，柏拉圖在雅典去世後，亞里斯多德離開雅典來到這裡。根據古代作家記載，當地統治者赫爾米亞斯曾是奴隸，並在柏拉圖學院學習。亞里斯多德在此停留了大約三年。他娶了統治者的養女皮提亞斯為妻，並在這座山上聚集了一批思想家。一些歷史學家認為，正是這幾年標誌著他開始轉向生物學研究，轉而研究真實的動植物，而非純粹的理論。

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波斯人俘虜了赫爾米亞斯，對他施以酷刑，最後處決了他。據說，在酷刑之下，他沒有洩漏任何秘密，捎信說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哲學精神。亞里斯多德悲痛欲絕，為他寫了一首讚歌，然後渡過海峽前往萊斯博斯島，繼續他的動物研究。在那裡，他指導了一位名叫亞歷山大的男孩，也就是後來的亞歷山大大帝。當你眺望萊斯博斯島時，你看到的正是這段旅程的下一個階段。

在山頂下方，面向大海的山坡上，一座希臘劇場正對著大海。其弧形座椅建於希臘化時期，後經羅馬人修繕，現代修復者重建了大部分座位。若體力允許，不妨步行前往。舞台正後方便是大海，因此每場戲劇、演講和音樂會都伴隨著波濤洶湧的海面和往來船隻。這裡的聲音迴盪效果極佳。站在樂池中央，自然地說話，聆聽自己的聲音迴盪。

遊覽遺址時，請留意城牆。城牆綿延約三公里，其中許多段高達數層，並建有方形塔樓和城門。現存的城牆大部分建於西元前四世紀。工程師們對這些城牆讚歎不已。城牆的石塊切割拼接時未使用砂漿，歷經兩千餘年的地震仍屹立不倒。在希臘，鮮有城市能像阿索斯城一樣，將防禦工事保存得如此完整，這也是古代戰爭教科書中不斷刊登阿索斯城照片的原因。

西門外便是墓地，這座死者之城。古老的道路兩旁林立著石棺，這些巨大的石棺由當地石材製成，有的樸素無華，有的則雕刻精美。希臘和羅馬的習俗是將死者安置在城牆外的道路旁，因此，抵達阿索斯的旅人首先會經過幾代居民的墓碑。如今，一些石棺的蓋子上已經長滿了雜草。不妨仔細看看那些最大的石棺，它們體型龐大，氣勢磅礡。搬運這些石棺需要大量的牛群和金錢。

一位旅人的名字被記錄在案。 《新約聖經》中的《使徒行傳》記載了聖保羅在公元一世紀穿越這片地區的情景。他的同伴們從特羅亞繞過海岬乘船而來，但保羅選擇徒步走陸路，並在阿索斯與船隻會合。經文並未說明他為何步行。他從你腳下的港口登船，駛往萊斯博斯島。如今，仍有基督徒朝聖者前來，駐足於同一片水域。

環繞著這些遺址的村莊名為貝赫拉姆卡萊，它本身也擁有豐富的歷史底蘊。在神廟旁的山頂上，矗立著一座十四世紀的小型圓頂清真寺，建於蘇丹穆拉德一世統治時期。仔細觀察它的門廊。建造者們重新利用了舊石料，門廊上至今仍保留著一段刻有希臘文的銘文，這是拜占庭時期的遺跡。在海岸邊，港口沿岸的古老石砌建築如今已改建成小型飯店和海鮮餐廳。

出發前，不妨先欣賞周遭的地理風貌。在你身後，內陸方向，卡茲山脈（Kaz Mountains）的林木蔥鬱的山坡綿延起伏，這座山脈在古代被稱為伊達山（Mount Ida），與希臘神話中特洛伊戰爭的故事緊密相連。特洛伊城本身位於北部，與古希臘同屬一個被稱為特洛阿德（Troad）的地區。阿索斯曾是愛琴海這片繁忙地帶的一部分。往返於黑海和希臘之間的商船會經過這片海岸，而這座城市則透過其小港口向這些船隻徵稅並提供補給。

在神殿平台附近的一根倒塌的石柱上找個座位坐下。腳下的愛琴海依然保持著它原有的色彩。漁船駛向海峽，微風拂過乾枯的草地，萊斯博斯島的地平線與亞里斯多德當年所見的景像如出一轍。兩千三百年來，無數遊客攀登這座山丘，只為欣賞同樣的景色。在沿著小路返回村莊之前，不妨再放慢腳步，從港口一路向上，眺望身旁的石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