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圖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風。它肆無忌憚地掠過開闊的山坡，裹挾著乾草和百里香的香氣。山下某處，羊鈴聲此起彼落。這裡沒有城牆可以遮蔽，只有草叢中低矮的石砌線條和從山坡上探出的嶙峋岩石。駐足片刻，靜靜聆聽。對一座都城而言，這裡如今異常寂靜。

請調整對規模的預期。這裡並非一座緊湊的堡壘。這座城市綿延於陡峭起伏的地形之上，防禦城牆環繞數公里。如今，一條環形公路引領遊客穿越主要景點，而走完全程則需要大半天的時間。如今留存的大多是地基、城門和殘垣斷壁。你需要一邊漫步，一邊在腦海中建構出城牆的上層結構。

赫梯人在此統治了西元前第二個千年。在鼎盛時期，他們與埃及、巴比倫和亞述並列為古代近東的強國之一。他們在敘利亞徵戰，締結條約，與外國王室聯姻，並保存詳盡的記錄。之後，他們徹底消失，直到近代，人們對他們的了解主要來自《希伯來聖經》和埃及文獻中的寥寥幾筆。

大神廟位於下城區，是整個遺址中最容易辨認的部分。其地基石塊巨大，圍繞中央庭院的儲藏室佈局幾乎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儲藏室內，一排排巨大的陶罐嵌在地板上，用於存放穀物、油和酒。這座神殿同時供奉著兩位神祇──天空風暴之神和名為阿林納城的太陽女神。

在神廟區域的某個地方，你會發現一塊光滑的綠色石塊，大致呈立方體形狀，表面經過打磨。沒有人知道它的用途。導遊有時稱之為許願石，遊客會觸摸它，然後轉身。與其說是考古發現，不如說是民間傳說。可以肯定的是，這塊石頭並非本地產，這意味著有人特意把它運到這裡，光憑這一點就值得駐足欣賞。

往上攀登，前往上城區，便可到達獅子門。兩頭獅子直接雕刻在門石上，面向外側，張開大嘴。它們的身體輪廓粗略，但頭部細節豐富。值得注意的是，遺址中的一些雕塑已被複製品取代，原件則被移至室內保護。也請留意門下的地面。門檻上仍保留著門柱的圓形樞軸孔。

最壯觀的建築位於最高點，名為耶爾卡普（Yerkapı），意為「地面之門」。赫梯人在此建造了一道夯土人工城牆，外側則覆蓋著一層傾斜的石板。一條長約七十公尺的石砌隧道貫穿城牆底部，向上逐漸收窄，最終匯聚於上方，石塊相互倚靠。不妨走一走。進入隧道後，溫度逐漸下降，盡頭的光線如同一個明亮的小楔形光點。

這條隧道常被描述為一條秘密逃生通道，但實際上它一點也不秘密——隧道的兩端都敞開著，從遠處就能看到。目前普遍認為它具有某種儀式功能，或許是用來舉行遊行。城牆頂部曾有一座大門，兩側雕刻著獅身人面像。其中一座獅身人面像曾在柏林的博物館展出了近一個世紀。它於2011年回到土耳其，現在陳列在山下村莊的當地博物館。

皇家城堡比於卡萊（Büyükkale）坐落在東側的一處岩石岬角上。這裡是檔案館的所在地。考古學家發現了數萬塊泥板，上面刻有楔形文字──一種壓在濕泥上的楔形符號。這些泥板的內容包括條約、信件、祈禱文、法律條文、節日慶典指南和土地授予記錄。大火摧毀了城堡，高溫也使泥板變得堅硬，因此得以保存。赫梯文獻得以保存至今，很大程度是因為赫梯首都被燒毀。

以下細節將改變你對腳下土地的認知。當這些泥板最初被研究時，沒有人能解讀其主要語言。 1915年，一位名叫貝德里赫·赫羅茲尼的捷克學者推斷，赫梯語屬於印歐語系。其中一個線索是一句關於吃麵包和喝水的句子，其中「水」這個字與英文單字非常相似。原來，這片山坡上的語言與英語、德語和希臘語有著遙遠的親緣關係。

這些泥板上也記錄著赫梯國王和埃及法老在敘利亞卡迭什戰役後簽訂的和平條約。赫梯語版本和埃及語版本都保存了下來，這實屬罕見。它通常被認為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雙方文本都完整的國際和平條約。一份現藏於紐約聯合國總部。

離開此地前，不妨驅車前往附近的亞茲勒卡亞。在那裡，懸崖峭壁上開鑿出兩座天然岩洞，洞壁上雕刻著一長串神祇，他們彼此走向。一邊是男性神像，另一邊是女性神像。在較小的岩洞裡，一位國王站在一位比他高大得多的神祇的臂彎下。石灰岩風化嚴重，但在低垂的陽光下，這些神像依然清晰可見。

西元前1200年左右，這座城市被清空並焚毀，這是東地中海沿岸多個國家同時崩潰的一部分。原因至今仍眾說紛紜。現在，再環顧四周。青草、微風、石頭的線條，遠處山坡上的羊群。曾經與法老王談判的帝國就統治著這片山坡，而如今，你卻只能聽到一隻蜜蜂飛過。這種鮮明的對比，正是此行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