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情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靜謐。白楊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傳來拖拉機的嗡嗡聲，小路上的大理石散發著柔和的光澤——白色、灰色和藍灰色，目之所及皆是如此。阿芙羅狄西亞坐落於群山環繞的高原之上，遠離沿海的喧囂。古城鮮少如此寧靜。漫步幾步，石頭彷彿開始訴說著故事：凹槽狀的柱子、雕刻的文字、浮雕中浮現的臉。這座城市由雕塑家建造，它時時刻刻提醒著你這一點。

這座城市以愛神阿芙羅狄蒂的名字命名，但這裡崇拜的女神比我們熟知的希臘女神更古老，也更奇特。她最初是安納托利亞當地的一位母神，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與阿芙羅狄蒂融合。她的神像並非身著飄逸的長袍，而是穿著一件僵硬的、如同鞘一般的長袍，上面佈滿了雕刻的圖案——太陽、月亮和神話場景。朝聖者跋涉千里來到她的聖地，這座聖地也因此名揚四海。

地質學幾乎可以解釋其他一切。在你站立的地方大約兩公里外，山丘上蘊藏著豐富的白色和藍灰色大理石採石場。由於取之不盡的材料，阿芙羅狄西亞像其他城市訓練士兵一樣培養雕塑家。幾個世紀以來，這裡一直興盛著一所雕刻學校。從希臘到義大利，在羅馬世界的各個角落，人們都發現了阿芙羅狄西亞雕塑家的簽名。大理石雕刻技藝是這座城市的出口產業，就連皇帝也是他們的顧客。

現代世界幾乎錯過了這一切。 1958年，土耳其攝影師阿拉·居勒（Ara Güler）在完成一項拍攝任務後駕車返回途中迷路了。他最終來到了蓋雷（Geyre）村，那裡的農民生活在廢墟之中。他拍攝了人們在古老的石柱旁喝茶、在倒塌的柱頭上玩牌的場景。這些照片傳遍了世界各地，引起了學者們的注意。一次鄉間小路的誤行，竟讓一座失落的城市重見天日，重現於二十世紀。

響應召喚的是凱南·埃里姆，一位在紐約大學工作的土耳其考古學家。他於1961年開始挖掘，並將餘生奉獻給了這座城市——毫不誇張地說。他每個季節都來這裡工作，直到1990年去世，並被安葬於此，就在宏偉的城門旁。幾十年來，蓋爾村逐漸被遷至不遠處，以便這座古城能夠重見天日。

這座城門，即四柱門，是了解當地風情的最佳方式。它建於公元二世紀，標誌著通往阿芙羅狄蒂神廟的入口。城門的柱子成組排列，其中一些柱子飾有螺旋紋，這種裝飾手法在當時鮮有城市嘗試。柱子上方是雕刻精美的山牆，上面佈滿了裝飾。城門早已坍塌，但考古隊卻用原有的石塊重建。站在它下面，你就能明白這座雕塑之城是如何消遣的。

現在就去尋找賽巴斯蒂昂神廟，這是遺址中最令人驚喜的地方。這是一條兩側是三層高柱廊的遊行大道，建於公元一世紀，同時供奉阿芙羅狄蒂女神和羅馬皇帝。上層覆蓋著大理石浮雕——皇帝被描繪成神祇和英雄，希臘神話人物，以及擬人化的民族形象，總共有數十個場景。許多浮雕保存至今，其中最精美的幾幅在博物館展出。想像一下，漫步在這條兩側雕刻著人物的走廊上，該是多麼令人心曠神怡。

遺址北側是體育場，它可能是古代世界保存最完好的體育場。體育場長約270米，兩端呈圓形，可容納約3萬人。運動員們曾在這裡進行跑步、摔角和拳擊比賽。在後來的幾個世紀裡，體育場的一部分被改建為角鬥士表演場地。不妨爬上幾排座位，坐下來休息片刻。這些座椅都是原廠的，長長的橢圓形大廳裡一片靜謐，令人驚嘆。

阿芙羅狄蒂神殿本身經歷了第二次生命。大約在西元五世紀，基督徒將這座異教神廟改建為一座大型巴西利卡式教堂。建造者們並沒有拆除它，而是將神廟的柱子拆解後重新排列，形成一個更長的大廳。如今，十四根柱子依然屹立。這種改造讓初次造訪的遊客感到困惑，但也頗具趣味──你看到的是一座被翻轉過來的神廟。女神離開了，信眾也發生了變化，而大理石卻依然屹立不倒。

請留出時間參觀入口附近的博物館。館內收藏阿芙羅狄蒂的神像，雖然飽經風霜，但依然清晰可辨，此外還有肖像頭像、石棺以及來自塞巴斯蒂翁神廟的浮雕。仔細觀察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和雕塑家工作室的練習作品，它們上面留有學徒學習技藝時的鑿痕。世界上很少有博物館能讓你一步步親眼見證一塊石頭如何變成羅馬元老或神祇的雕像。

人們的認可來得緩慢而最終。 2017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阿芙羅狄西亞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並將古老的採石場也納入其中——這是一項罕見的殊榮，它將原石和最終建成的城市視為一個整體。除了著名的古蹟，不妨漫步前往擁有大理石座椅的議會大廈和宏偉的浴場。石榴樹和白楊樹在它們之間生長。遺址周圍的高原農田一如既往地耕作著。

離開前，請駐足於任何一塊雕刻的大理石前，目光追隨著一條線條──一縷捲髮、一片茛苕葉、一個希臘字母。有人曾經站在這裡，沐浴著這般光線，用穩健的手雕刻出這條線條。周圍的山脈自那時起便未曾改變。遠處白楊樹叢中，拖拉機的嗡嗡聲仍迴盪。那一刻，你彷彿感覺雕刻家的清晨與你的清晨之間，距離如此之近。帶著它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