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

腳下的大理石光滑如鏡，略帶濕滑。兩千年的行人將街道磨得光滑，雨後更是濕滑難行。正午時分，陽光照射在路面上，整條大道一片耀眼的白色。山坡上的松樹間，蟬鳴聲此起彼落。前方不遠處，一群人正跟隨嚮導前行，他們的聲音在殘垣斷壁間迴盪，別有一番韻味。以弗所喧囂明亮，卻也堅硬如鐵。

這裡曾是羅馬帝國東部最大的城市之一。關於其人口的估計眾說紛紜，考古學家對此也十分謹慎，但這座城市在當時的帝國版圖中名列前茅。它擁有港口、可容納數萬人的劇院、鋪砌的柱廊街道、公共廁所、浴場、噴泉和圖書館。如今你漫步其中，看到的大多是羅馬時代的遺跡，儘管這片遺址在當時已頗具歷史，並已有人居住數個世紀之久。

塞爾蘇斯圖書館是每張照片上都能看到的建築，它理應受到關注。圖書館建於公元二世紀初，由蓋烏斯·尤利烏斯·阿奎拉資建造，以紀念他的父親塞爾蘇斯——這位羅馬行省的總督。現在您看到的是它的正面——兩層柱廊，柱廊間的壁龕裡擺放著雕像。圖書館內部是一個單廳，兩側排列著用於存放捲軸的壁龕。雙層牆體可以防止書籍受潮。

這棟建築有兩個獨特之處。首先，塞爾蘇斯就葬在圖書館內，位於地板下方的墓室。在當時的城牆內埋葬通常是不被允許的，因此這是一個例外。其次，它的正面設計堪稱視覺工程的傑作。中央的柱子比兩側的柱子更粗壯，底部中間略微向上彎曲。這種設計使建築看起來比實際佔地面積更寬闊、更宏偉。

現在您看到的正面是後來重建的。它很久以前就倒塌了，很可能是地震造成的，殘骸堆積了幾個世紀。奧地利考古學家在1970年代用原有的石塊重建了這座建築。這種方法稱為復原法，它只允許將掉落的原物放回原位。壁龕裡的雕像都是複製品。原件多年前就被送往維也納，現在收藏於那裡的博物館。

從港口路往上走，就能看到依山而建的大劇院。它規模宏大，通常可容納約25,000人，即使站在劇院底部，也能感受到它的規模。爬到劇院中間，然後轉身。下方筆直的道路向西延伸，通往曾經的港口。船隻在這裡卸貨，乘客們沿著這條路直接進入市區。

這座劇院出現在《新約》。 《使徒行傳》記載了以弗所發生的一起騷亂，起因是一些銀匠製作阿爾忒彌斯女神的小型銀神龕。他們反對保羅的佈道，認為佈道威脅到了他們的生意，於是人群聚集在劇院裡。無論你如何看待這段描述，它都指向一個真實的事實。這裡的阿爾忒彌斯崇拜曾是一個規模龐大且利潤豐厚的產業，擁有工作坊、朝聖者和紀念品商店。

神廟本身已不復存在。它曾矗立在如今塞爾丘克附近的一片平地上，古代作家將其列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它曾多次重建，最終被廢棄。如今，這裡是一片沼澤地，只有一根由散落的鼓堆砌而成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柱頂上常常棲息著鸛巢。無論如何，都值得一遊。名聲與遺跡之間的反差正是此行的意義所在。

露台屋需另外購票，但絕對物有所值。這些露台屋曾是富裕人家的宅邸，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屋內鋪設著馬賽克地板，牆壁上繪有紅色和黃色的圖案，外牆飾以大理石，還有庭院和地板下的地暖管道。現代屋頂覆蓋著整個建築群，架高的走道系統讓你可以俯瞰各個房間。這裡的彩繪石膏令人驚喜。

日常生活中，細微之處蘊藏著豐富的細節。這裡有一個公共廁所，配有長長的石凳，下方有一條潺潺流水。人們曾在此等候，石板上刻著棋盤圖案。大理石街道兩旁的商店地板上保留著馬賽克圖案。一塊石板上，女性頭像旁邊雕刻著一個腳印，常被遊客解釋為妓院的廣告。請將這個故事視為民間傳說，而非既定事實。

關於以弗所，最重要的事實往往被忽略。這座城市依賴它的港口，而流入海灣的河流卻攜帶著泥沙。幾個世紀以來，海岸線不斷西移。人們曾多次嘗試疏浚，但始終無法阻止泥沙淤積。船隻最終停止了往來。如今，大海已遠在數公里之外，而昔日的港口也變成了農田。一座城市即便治理完善、建築精良、交通便利，也可能敗給一條攜帶泥沙的河流。

請依照公車時刻表安排您的行程。遊輪停靠在庫薩達斯，大批遊客在上午抵達，下午早些時候離開。在此時段前後，遺址則安靜許多。遺址有兩個入口，上門和下門，計程車往返於兩門之間。從上門進入意味著沿著下坡路穿過整座城市，最終到達劇院附近，在炎熱的天氣裡，這條路走起來更輕鬆。

以弗所並未隨著羅馬的覆滅而終結。這座城市在拜占庭統治下繼續存在，基督教也重塑了它。一座與聖母瑪利亞相關的宏偉教堂矗立在港口路附近。在塞爾丘克山上，坐落著聖約翰大教堂的遺址，它建在一座傳統上被認為是使徒約翰的墓地之上，教堂上方是一座城堡，下方是一座清真寺。羅馬街道鋪設之後，遺址的模式也一直在不斷變化。

沿著下坡路往回走，朝著盡頭的圖書館方向走去。找到大理石街道，仔細觀察路面上留下的車轍。這些車轍是幾代人用馬車一次運載一車貨物，一點一點壓出來的。然後看看你踩在同一塊石頭上的腳。以弗所並非需要想像的廢墟。這些表面都是原貌。你鞋底每一處光滑的痕跡，都是某個人在平凡的日子裡，帶著東西前往某個地方時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