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古城

你穿過一片塑膠海洋抵達目的地。現代化的德姆雷是一座溫室之城——成千上萬座溫室在地平線上閃閃發光，為半個土耳其供應番茄。道路盡頭是一處灰色的懸崖，塑膠時代戛然而止。眼前的岩壁從上到下佈滿了門廊、柱子和走廊──一座垂直的墓城，層層疊疊，宛如死者的公寓。鴿子從洞口盤旋而出。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凝神。

這裡是米拉，呂西亞——這片海岸古老的航海地區——的偉大城市之一。在鼎盛時期，米拉是呂西亞聯盟的領導城市之一，在拜占庭時期，它崛起成為該地區的首都。這座城市的大部分仍然埋藏在數公尺厚的河泥之下，就在你剛才經過的溫室之下。光是發掘出的墓穴和劇院，就足以證明此行的價值。

走近墓穴，仔細觀察上面的雕刻。它們並非抽象的紀念碑。這些墓葬如同房屋的畫像——用石頭複製了呂西亞人實際居住的木屋，梁端、托樑和榫卯結構都忠實地在岩石上再現。有些墓葬還雕刻著門廊和安息於其中的家族成員的浮雕。呂西亞人將他們熟悉的房屋永久保存了下來。作為民居建築，這些墓葬比任何原作都更長久。

為什麼墓葬建在如此高的懸崖上？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一種古老的傳說認為，長著翅膀的靈魂會將死者帶往來世，因此墓葬建在靠近天空的地方。這或許可以被視為忠實流傳下來的民間傳說。有記載的是，早期的旅行者在這些墓葬的立面上發現了紅色、藍色和黃色的顏料痕跡——這座懸崖曾經是一座色彩斑斕的城市。如今，風雨侵蝕使它恢復了灰色，只留下淡淡的顏料痕跡。

懸崖邊坐落著劇院，它是呂西亞最大的劇院之一。拾級而上，穿過走廊，你便置身於羅馬精湛的建築工程之中──拱形通道、層層疊疊的座位，以及舞台建築，其雕刻的石塊散落在各處，宛如拼圖碎片。尋找那些雕刻在倒塌石塊上的戲劇面具——喜劇和悲劇人物的面孔，曾經裝飾著舞台，如今靜靜地躺在草地上，與視線齊平。

這座劇院也見證了災難與重建。西元141年，一場大地震摧毀了呂西亞各地的城市，這座劇院也無法倖免。一位名叫奧普拉莫阿斯的呂西亞富商，以慷慨捐贈而聞名，資助了這裡以及週邊地區的重建工作。你攀爬的這些座位，部分正是古代偉大慈善行為的成果。事實證明，慈善在米拉由來已久——而它最著名的實踐者尚未出現。

西元四世紀，這座城市的主教名叫尼古拉斯。他關懷水手、窮人和兒童，他秘密贈送禮物的故事傳遍了整個基督教世界——悄悄留下硬幣，夜裡送來嫁妝。這些故事被反覆講述、添油加醋地流傳了幾個世紀，遍及歐洲，隨著氣候和服飾的變化而演變，最終成為了聖誕老人。這位十二月的快樂人物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一位曾經在此地活動過的主教。

他的教堂位於德姆雷鎮，距離遺址不遠。聖尼古拉斯教堂是一座拜占庭式建築，建於更早的地基之上，擁有拱形走廊、殘存的壁畫和幾何圖案的馬賽克地板。教堂內一具破碎的石棺傳統上被認為是他的墓穴。朝聖者，尤其是來自東正教國家的朝聖者，全年絡繹不絕地前來，十二月的禮拜儀式更是吸引了眾多信徒。教堂燈光昏暗，氣氛莊嚴肅穆——請放低聲音，慢慢聆聽。

聖人本人並未在此停留。 1087年，來自義大利巴里港的水手洗劫了這座教堂，並將大部分聖物帶回了家鄉，至今仍被供奉在那裡。巴里為這些聖物建造了一座大教堂，並於每年五月慶祝它們的到來。米拉保留了這段歷史、這座教堂和空墓——許多人認為，米拉才是這位聖人更值得信賴的地方。

米拉也名垂青史。 《使徒行傳》記載，保羅以囚犯前往羅馬時，曾在米拉港換船艦。這個港口名為安德里亞克，距離米拉幾公里遠，其遺址值得一遊——碼頭、倉庫，以及一座在哈德良皇帝統治時期建造的巨大石砌糧倉。如今，這座糧倉已成為呂西亞文明博物館，曾經存放艦隊麵包的穀倉如今陳列著各種展品。

建議您在此悠閒地遊覽一個小時。晨光溫柔地灑落在墓崖上，劇院的陰涼一直持續到正午。鸛和麻雀在廢墟中築巢。城門外，攤位上販售柳橙汁，不出所料，除了呂西亞墓葬的複製品，還有聖誕老人紀念品——這彷彿是對兩千年歷史的一種奇特概括。至少，這裡的橘子是本地產的，而且味道極佳。

這裡的考古工作著眼於長遠。挖掘工作發現，這座城市在厚厚的淤泥下保存得異常完好——有些地方甚至深達數公尺——其中還包括一座小型拜占庭教堂，教堂內的壁畫依然清晰可見。每個挖掘季都會揭開這座城市的更多面紗。當地人開玩笑說，米拉城的一半仍然沉睡在番茄溫室之下，而這個玩笑恰如其分。你今天所看到的，只是田野底下隱藏的冰山一角。

離開前，不妨再次駐足於懸崖和劇場之間，靜待層層塵埃落定。一個航海民族為逝者建造了房屋。一場地震過後，一位富人重建了家園。一位主教秘密獻身，成為紅衣主教傳奇。水手們偷走了一位聖人，淤泥掩埋了一座都城，農民們在廢墟上種下了番茄。米拉吸收了這一切，繼續前進——今晚，它的溫室將在沉睡於地下的街道上方靜靜地閃耀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