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達馬島和教堂

船的引擎聲漸漸低沉，只聽見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凡湖吹來的風帶著一股礦物的氣息，淡淡的肥皂味，幾乎像是濕粉筆的味道。前方，一座小島從湛藍的湖水中升起，岸邊是乾涸的岩石，顏色蒼白。杏樹成排成片地生長在山坡上，綠意盎然。在最高處，矗立著一座小巧的石砌教堂，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紅褐色。從水面上看，它顯得很小。但這種印像很快就會消失。

踏上碼頭，聲音變了。海鷗鳴叫，乾草在風中搖曳。小路蜿蜒而上，穿過杏樹和開心果樹，春天，地面上開滿了淡粉紅色的花朵。蜥蜴在滾燙的石頭上奔跑。教堂完全映入眼簾，你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教堂的牆上佈滿了雕刻——人物、動物、各種場景——幾乎每一面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這就是亞美尼亞聖十字教堂。這棟建築建於十世紀初，大約在西元915年至921年間，是為亞美尼亞國王加吉克一世而建。加吉克一世統治瓦斯普拉坎地區，瓦斯普拉坎就位於這座湖泊之中。他的建築師是一位名叫曼努埃爾的僧侶。這棟建築原本是宮廷教堂，後來成為修道院的中心。建築的石頭是附近開採的紅色火山岩。因此，在傍晚的陽光下，牆壁會呈現出橘色。

沿著建築外圍緩緩漫步，如同閱讀一本圖畫書。一面牆上，小小的戴維揮動著彈弓，擊打著身穿盔甲的巨人歌利亞。另一面牆上，約拿進入海怪的口中，又出現在另一幅壁畫中。亞當和夏娃站在一棵樹旁。但以理則平靜地坐在獅群中。雕刻者們刻畫得非常深，因此即使經歷了千年風吹雨打，這些人物依然清晰可見。

在這些人物上方，有一圈葡萄藤。沿著葡萄藤走，你會發現一個完整的生活世界。人們正在採摘葡萄。一隻熊正在攀爬。野兔、狐狸和鹿在樹葉間穿梭。一頭獅子正在捕殺一頭公牛。還有騎馬的獵人和一些看起來像是當地特有的動物，而非象徵性的動物。這並非匆忙雕刻而成。有人希望王國的子民能在國王的教堂外牆上看到自己和他們的田野。

教堂內部溫度驟降數度。其佈局緊湊——高聳的圓錐形穹頂下呈十字形，僅有幾扇狹窄的窗戶。上層牆壁和穹頂上還殘留著斑駁的彩繪。你可以辨認出光環、長袍和福音書中人物臉部的碎片。大部分已經褪色成暗淡的紅褐色。站在教堂中央，抬頭仰望。穹頂讓這間小房間看起來比實際高度高很多。

這座教堂並非孤立存在。幾個世紀以來，一座修道院在其周圍逐漸發展起來，後來在西側增建了一座鐘樓，此外還有小教堂、僧侶的房間和一所學校。那些建築的痕跡依然散落在你周圍的地面上──地基、低矮的牆壁、磨損的階梯。僧侶們曾在這裡居住，人數不多，他們抄寫並保存著手稿。運送物資過湖是日常工作。到了冬天，渡湖變得危險重重，有時這座島嶼會被與世隔絕數週之久。

修道院的生命在1915年終結。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該地區的亞美尼亞人被驅逐並慘遭殺害，曾經使用這座教堂長達千年的社群也隨之消失。這棟建築空置了數十年。裡面的陳設散落一地，周圍的建築也逐漸崩塌。在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人們只是偶爾會搭乘漁船前來。你現在所處的這片土地，正是那段漫長寂靜的一部分。

修復工作始於2005年，教堂於2007年作為博物館重新開放。工人們清理了浮雕，修繕了屋頂，並加強了牆壁。 2010年，圓頂上豎立了一座十字架，多年來首次在此舉行了禮拜儀式。此後，每年九月通常都會舉行一次禮拜。來自土耳其和海外的亞美尼亞人都會來參加。每逢禮拜日，島上人潮湧動，熱鬧非凡。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轉向湖面。凡湖並非普通的湖泊。它沒有入海口，湖水呈鹼性，富含溶解的蘇打。當地人過去常常直接用湖水洗衣服，無需肥皂。這種特殊的化學成分使得幾乎沒有魚類能夠在湖中生存。只有一種魚能夠存活，那就是一種銀色的小魚，它們每年春天都會逆流而上，進入淡水溪產卵。你現在看到的深藍色湖水，正是源自於這片特殊的湖水。

向南望去，你會看到群山，較高的山峰常常在初夏時節仍覆蓋著積雪。從這裡搭船很快就能到達位於格瓦什的大陸碼頭。船隻通常會等到乘客夠多才會出發，所以你的回程時間比較靈活，並非固定不變。島上除了樹木之外幾乎沒有陰涼處，也沒有任何像樣的商店，所以一定要帶足水。找一塊比較安靜的岩石，那裡地勢陡峭，直抵湖面。

離開前，把手平放在石壁上。石頭溫暖而略顯粗糙，雕刻的邊緣也比以前柔和了許多。這是風雨和漫長歲月留下的痕跡。靜靜聆聽片刻──水聲、風聲、鳥鳴聲，還有身後傳來的人聲。這棟建築曾是皇家禮拜堂、修道院、空蕩蕩的空殼，也曾是博物館。而現在，它只是你此刻所站之處，一座小島，在一片湛藍的湖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