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塔爾霍裕克

首先襲來的便是風。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它──四面八方都是平坦的平原，低矮的土堆，乾枯的草地，以及幾分鐘內就能鑽進牙齒的塵土。雲雀從茬地裡飛起，唱歌著。腳下是蒼白龜裂的黏土，踩上去嘎吱作響。兩座大型的棚屋矗立在挖掘區上方，棚屋內的光線變得柔和而灰暗。氣溫下降了。風聲漸漸變成屋頂上的嗡嗡聲。

在觀察土堆內部的任何東西之前，先看看土堆本身。它高出平原約二十米，是一條長長的低矮土丘。沒有人故意堆砌它。它幾乎完全是由倒塌的房屋堆積而成。人們用泥磚建造房屋，居住一兩代後，將其填平，然後直接在上面建造新的房屋。如此反覆一千多年，這座城鎮便慢慢地從田野中隆起。

這處聚落大約在九千年前就有人居住，當時正值新石器時代晚期——農業才剛興起。時間點至關重要。這些人是世界上最早定居於大型永久社群的人群之一，他們種植作物、飼養牲畜，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四處遷徙。人口數量的估計各不相同，就連正直的考古學家也意見不一，但很可能曾有數千人同時居住於此。在當時，如此龐大的人口聚集於一處實屬罕見。

現在來說說這個地方最奇特的地方。這裡沒有街道。看看發掘出來的區域，你會發現房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共用牆壁，彼此之間沒有縫隙，地面上也沒有門。要進入房屋，必須爬上屋頂，然後從屋頂上的洞口順著梯子下去。屋頂就是人們行走的地面。整個城鎮其實是一個連續的平台，門口就在腳下。

想想看，這樣的生活會是怎麼樣的呢？人們在屋頂上勞動——磨麵、製作工具、露天烹飪、晾曬食物。在聚落中穿行，意味著要踩著別人的房屋走。梯洞既是門又是煙囪，因此房屋的壁爐就位於梯洞正下方，壁爐上方的牆壁上滿是煙灰。考古學家發現壁爐附近的灰泥被燻黑，然後反覆重新粉刷。

死者留在屋內。在人們睡覺的平台下方，考古學家發現了墓葬——成人和兒童被埋葬在地板上，有時一個房間內埋葬著幾代人。屍體被緊緊折起來。有些屍體還陪葬著珠子、工具或顏料。生者和死者共用一個地板。現在看來令人不安。但對這些人來說，這是正常的，這或許也是房屋每次重建都沿用原有地基的原因之一。

還有牆壁。房間的牆壁都用白色石灰灰泥抹平，並定期翻新。一些灰泥表面繪有紅色、黑色和橙色的圖案——幾何圖案、手印、圍繞著大型動物的人物圖案。由於石膏經常被重新塗抹，壁畫最終被一層層地覆蓋，如同封存一般。挖掘者如同翻閱書頁一般，逐層進行挖掘。一個看似空蕩蕩的房間，內部幾毫米深處可能隱藏著一幅彩繪。

動物以一種近乎字面的方式融入了建築之中。牛角被鑲嵌在長凳上，或被抹在牆壁上，有時成排排列，有時則突出到房間內，與人頭齊平。黏土製成的動物頭像和造型也被固定在牆上。這些並非掛在鉤子上的戰利品，而是建築結構的一部分，被抹在牆壁上。無論其像徵意義如何，這裡的人們都希望大型有角動物的形象能夠真實地出現在他們睡眠的房間裡。

一幅壁畫因此而聞名，關於它的爭論也值得了解。畫中描繪了一個由點和線構成的圖形，其下方是一系列矩形圖案。許多人將其解讀為城鎮的平面圖，背景是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晴朗的日子裡，從這裡可以看到那座雙峰山。如果他們的說法正確，這將是已知最古老的地圖之一，也是已知最古老的火山爆發圖像之一。其他專家則將其解讀為豹皮和裝飾圖案。這場爭論至今仍未有定論。

這裡似乎缺少了什麼，而它的缺失才是真正令人驚訝之處。這裡沒有宮殿，沒有明顯的寺廟，沒有中央廣場，沒有宏偉的建築，也沒有明確的統治者住所。房屋的大小和內部設施大致相似。有些房屋的墓葬數量更多，裝飾也更精美，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存在一個控制著其他房屋的家族。一個擁有數千人的聚落似乎在沒有可見的國王、祭司或行政機構的情況下運作良好。這挑戰了大多數關於早期城鎮運作方式的假設。

該遺址被發現較晚。一位英國考古學家於1958年發現了這座土丘，並在1960年代初進行了挖掘，其發現改變了人們對史前史的理解。挖掘工作隨後停滯了數十年。 1993年，一項新的國際計畫重新啟動了挖掘工作，採用了更嚴謹的方法——篩土、分析殘留物、逐格取樣。該遺址於2012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入口附近的一座重建房屋展示了單一房間的樣貌。

離開前，請走出避難所，站在面向平原的土丘上。你正站在九千年來崩塌的房屋遺址之上。在你腳下的某個地方，曾經有人睡在祖母的墳墓上，每天清晨爬上梯子，踏上屋頂開始勞動。你周圍的麥田如今生長在他們曾經耕耘的土地上。感受微風，眺望平坦的地平線，然後沿著小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