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費蒂

船的引擎突然熄火，一切噪音戛然而止。現在，你只能聽到水流拍打船體，在岩壁間迴盪的聲音。兩側的懸崖是淺色的石灰岩，灰金相間，將聲音反射回來。水面碧綠，靜謐無波。空氣中瀰漫著河草和溫暖石頭的氣息。遠處，燕子掠過峽谷。這時，有人指向前方，船上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一座宣禮塔矗立在水中。不是在旁邊——而是在水裡。石柱筆直地從綠色的水面拔地而起，沒有附屬建築，沒有庭院，也沒有街道。它的陽台完好無損。水線以下，它所屬的清真寺以及周圍的房屋仍然存在。這是哈爾費蒂事件最清晰的畫面，一旦你看到了它，周圍的景色便會豁然開朗。

幼發拉底河穿流而過，90年代，下游的比雷吉克興建了一座水壩。 1999年水庫蓄滿水後，水位上漲，淹沒了哈爾費蒂的低窪地區以及週邊幾個村莊。房屋、花園、清真寺、墓地和梯田都被淹沒。受災家庭得到了補償，大多數人搬到了為他們在高地上新建的定居點。有些人則留在了地勢較高的街道上，高於新的水位線。

想想這在現實中意味著什麼。人們把祖輩蓋的房子裡能帶走的東西都搬走了。有些人甚至遷走了墳墓。曾經住在同一條街上的鄰居被分配到了一個新城鎮，那裡道路筆直，沒有河流。還有一些人乾脆爬上山坡，在高出五十公尺的地方重建家園。隨便問問這裡五十歲以上的人，他們都能準確地告訴你，現在水位比他們以前的家門高出多少。

船隻逆流而上，前往薩瓦桑，這是另一個被淹沒的村莊。船隻經過一個斜坡附近，那裡有一片古老的墓地延伸到水中，然後戛然而止。在低水位時，屋頂和牆壁的殘片會露出水面。第二座宣禮塔矗立在淺灘之中。船夫們放慢了船速，人們紛紛拍照，幾乎無人交談。水質清澈見底，有時甚至可以看到水下仍在繼續的石砌結構。

再往上游，峽谷逐漸收窄，一座堡壘出現在一處岩石岬角上，一條支流在此匯入幼發拉底河。這就是魯姆卡萊堡壘。堡壘的城牆沿著懸崖邊緣延伸，堡壘內有蓄水池、鑿刻在岩石上的階梯，以及一座教堂的殘垣斷壁。從十二世紀中葉到十三世紀末，這座堡壘一直是亞美尼亞教會領袖的駐地，之所以選擇這裡，正是因為其地勢險要，難以到達。如今，由於水位較低，堡壘看起來幾乎觸手可及。

哈爾費蒂也以一種玫瑰而聞名。這裡的種植者培育出一種深紅色的玫瑰，顏色深邃到在強光下幾乎呈黑色，因此在當地被稱為“黑玫瑰”。種植者說，當地的土壤和水質造就了這種獨特的顏色，而且這種玫瑰只有在春天才能真正綻放。這些植物並非成片種植，而是在花園裡小規模栽培。在鎮上，你隨處可見這種花，它出現在茶杯、肥皂、果醬標籤和商店招牌上。

抬頭看看水面以上的山坡，你會看到梯田，有些已經廢棄，有些仍在耕作。開心果樹在這片乾燥的石灰岩上生長良好，橄欖和葡萄也是。如果你觸摸新鮮的開心果殼，它會把你的手指染成銹紅色。這裡的農民失去了最好的平坦土地——地勢低窪且靠近河流的土地，轉而保留了地勢較高、較為堅硬的土地。這就是為什麼你現在看到的農業都依附在山坡上。

在鎮上，沿著水線以上的小路漫步。古老的房子是用切割過的石灰岩建造的，有著平頂和小窗戶，有些房屋的門框上還雕刻著精美的圖案。一些房屋已被改造成旅館和咖啡館，露台直接懸於水庫之上。貓咪們在牆上安睡。夏季，小鎮擠滿了遊客，他們大多來自土耳其其他地區；而到了冬季，這裡幾乎空無一人，河水也變得灰濛濛的。

值得記住的是，這是哪條河。幼發拉底河發源於土耳其東部的山區，向南流經敘利亞和伊拉克，最終注入波斯灣。它流經的平原曾孕育了世界上一些最早的城市。如今，一系列水壩沿著上游綿延，發電並灌溉曾經乾旱的土地。哈爾費蒂是這套灌溉系統的一個不起眼的小代價，而這座小鎮卻將這代價變成了它的主要景點。

如果可以，請在傍晚時分再次登上遊船。懸崖呈現出溫暖的橙色，水面變得平靜，引擎的轟鳴聲在岩壁間迴盪。魚兒在淺水區躍出水面。看看淺色岩石與碧綠河水交界處的那條線，順著它望去──這條線在1999年之前並不存在。線以下的一切都曾是人們居住的地方。

臨行前，在碼頭上找個地方坐下，雙腳靠近岸邊。水面平靜，略顯混濁，緩緩流動。在你身後，小鎮依舊如往常：茶杯碰撞聲、摩托車的呼嘯聲、有人呼喊著名字。在你腳下，村莊靜謐無聲。這兩種景象同時存在，而你正坐在它們交界的同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