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特

先從你的雙腳開始。這裡的小巷鋪著鵝卵石，而且傾斜。每條街道要麼向上延伸遠離水邊，要麼向下延伸至水邊，中間幾乎沒有平坦的地面。你會先聽到貓的叫聲，然後是海鷗的鳴叫，接著是透過敞開的窗戶傳來的收音機聲。空氣中瀰漫著兩種通常不相干的氣味：山腳下金角灣的海水味，以及半山腰麵包店飄來的熱麵包香。

巴拉特與其說是紀念碑，不如說是一個街區。它並非由一個人一手建造，也沒有一個正式的入口。它坐落在金角灣西岸，這條狹長的海灣切入了巴塞隆納的歐洲部分。它的南鄰是費內爾。幾個世紀以來，巴拉特主要居住著猶太人，而費內爾則主要居住著希臘人，這兩個街區彼此相連，沒有明顯的界限。從一個街區走到另一個街區只需幾分鐘。

在奧斯曼帝國佔領巴塞隆納之前，這裡就住著猶太人，之後又有更多的人來到這裡。 1492年，西班牙驅逐了城內的猶太人。奧斯曼蘇丹派遣船隻邀請他們進入他的領土，這既是出於善意，也是出於算計——短短十年間，他就獲得了醫生、印刷工、商人和翻譯。他們的語言也隨之傳播開來。此後約四百年間，這些街道上一直使用著一種用希伯來字母書寫的古西班牙語。

這些巷子裡的一座猶太教堂是由來自巴爾幹半島奧赫里德鎮的猶太人所建立的，至今仍沿用這個名字。教堂內部，誦讀《妥拉》的平台形似船首。當地人會告訴你，它像徵諾亞方舟，或是載著難民逃離西班牙的船隻。這兩種解釋都只是傳說，並無文獻記載。這棟建築至今仍在使用，參觀需提前透過猶太社區預約。

如今，這些家族的後裔幾乎都已不復存在。二十世紀中葉，大多數猶太居民遷往以色列或城內其他新興城區。費內爾的希臘人口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也急劇減少，令人惋惜。來自黑海沿岸和安納托利亞東部的移民搬進了空置的房屋。因此，這些建築屬於一個社群，而居民卻屬於另一個社群。這種割裂正是這次漫步的真正意義。

拾級而上，一座巨大的紅磚建築便映入眼簾，聳立在屋頂之上。這是一所建於19世紀80年代的希臘學校，塔樓和圓頂使其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堡壘，而非教室。當地人稱為「紅堡」。這所學校最初設計容納數百名學生。如今，在校生寥寥無幾，因為它原本服務的社群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儘管如此，這所學校每年仍然開放。這本身就意義非凡。

在費內爾的山坡下，有一個圍牆的院落，入口樸素低調。教堂內部是普世牧首的寶座，世界各地的東正教徒都尊奉他為最高主教。教堂很容易被忽略。看看街上的正門，它已被焊死，自1821年希臘反抗奧斯曼帝國統治期間，一位牧首被絞死於此後，便一直緊閉。遊客只能從側門進入。

沿著岸邊的道路走，你會看到一座用船運來的教堂。它的牆壁、柱子、屋頂和鐘樓都是鑄鐵的，在維也納分段製造，沿著多瑙河和黑海運送到岸邊，然後在19世紀末組裝完成。這座教堂是為想要擁有自己教堂的保加利亞東正教信徒而建。它曾關閉多年進行修復，並於2018年重新開放。敲敲柱子，聽聽它的聲音。

更高處，在一個僻靜的角落，矗立著一座有著特殊名聲的亞美尼亞教堂。每年一次，這裡都會舉行一個儀式，許多人相信它能帶來治愈，而教堂外排隊的不僅僅是亞美尼亞人。穆斯林、希臘人和敘利亞基督徒也一起排隊，有時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官方上，各個宗教信仰者保持各自的獨立性。但在那天早晨，人行道卻不這麼認為。教堂下面有一個泉眼，因此早在教堂建成之前，這片土地就被視為聖地。

巴拉特有兩三條小巷被塗上了鮮豔的色彩，不斷有人拍照。你很容易就能認出它們，因為總是能看到很多人站在路中央拿著手機拍照。這些油漆是最近才刷的。小巷下面的房子是古老的木結構和磚石結構，許多房子都有「昆巴」（cumba），也就是那種懸在街道上方的封閉式木製凸窗。轉過一個街角，遠離這些照片拍攝點，同樣的房子就變成了沒有油漆的模樣，晾曬的衣物掛在牆上。

沿著小路走到岸邊。金角灣曾長期作為工業航道，沿岸遍布造船廠、製革廠和小型工廠。上世紀中葉，河岸臭氣沖天，沿岸的房屋都被清空了。在八、九十年代，一項大規模的清理和整治計畫拆除了工業設施，疏浚了河床。魚類又回來了。如今，人們會在傍晚坐在河岸邊，這在他們的祖輩看來或許是件怪事。

在渡口附近的長椅上坐下，讓周圍的居民來修繕吧。在你身後的山坡上，坐落著一所希臘學校、一座亞美尼亞教堂、兩座猶太教堂、幾座清真寺和一座用鐵皮建造的保加利亞教堂。這些建築都不是為瞭如今住在這裡的人而建。儘管如此，它們仍然由留守的人們照顧著，只是程度不一。渡輪總會準時到來。貓咪們不會為它讓路。離開前，再抬頭看看山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