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拉谷

這聲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潺潺流水。穿過卡帕多奇亞乾燥的高原，來到伊赫拉拉，耳畔傳來梅倫迪茲河的潺潺流水聲。河水湍急而淺，流淌在鵝卵石上，鳥鳴聲此起彼落。河岸邊，白楊和柳樹叢生。蘆葦叢中，蛙鳴聲此起彼落。這裡的空氣更加涼爽，空氣也更加清新，邊緣略帶濕潤。頭頂上方，灰褐色和玫瑰色的岩壁陡峭聳立，兩側環繞著整個高原。這是一條峽谷，谷底宛如一座花園。

伊赫拉拉山谷從卡帕多奇亞西緣的阿克薩賴省的伊赫拉拉村一直延伸到塞利梅，綿延約14公里。梅倫迪茲河切割出這條山谷，穿過附近哈桑山（地平線上可見的寬闊火山）沉積的火山岩層。在某些地方，兩側的岩壁高達百公尺。峽谷狹窄，清晨和傍晚的陰影很快就籠罩了峽谷，潺潺的流水聲一路相伴。

經典的入口位於峽谷邊緣：一條長長的階梯——數百級台階——沿著懸崖峭壁蜿蜒而下，直達谷底。下山時，膝蓋會感到酸痛；而上山才是真正的挑戰。沿途的村莊也提供了較為平緩的入口。到達谷底後，步行便變得輕鬆愜意──平坦的小路、橫跨溪流的木橋以及樹蔭下的長椅。各景點之間的距離很短，潺潺的流水一路相伴。

拜占庭僧侶在這座峽谷中找到了他們所需的一切：水源、幽靜的環境以及遠離闊高原的柔軟岩石。大約從七世紀開始，僧侶們在懸崖峭壁上鑿刻教堂、僧侶和隱修所。如今，山谷中仍保存著數十座岩鑿教堂，當地傳說稱，曾經這裡曾有近百座教堂。山谷變成了一條修道院走廊——你可以沿著它一路走完，從一座聖殿走到另一座聖殿，從一處岩架走到另一處岩架，耳邊始終縈繞著溪流的潺潺聲。

許多教堂對外開放，從谷底攀登一小段路即可到達。它們的壁畫風格各異。有些遵循首都精緻的拜占庭風格；有些則展現出更粗獷的當地特色——扁平的人物、粗獷的輪廓、天然顏料的色彩——學者們至今仍在爭論其背後的影響。天使、聖徒和福音書中的場景從低矮的天花板上俯瞰著大地。許多人物的面容已經殘破，但更多的面容得以保存。有些教堂內部光線昏暗，所以用手機照明可以幫助你看清細節。

這裡的教堂名稱充滿鄉土氣息，是畫家們離開很久之後，村民們起的。 「樹下的教堂」（Ağaçaltı）就位於主階梯附近。 「蛇教堂」（Yılanlı）的名字來自一幅描繪蛇懲罰罪人的壁畫。蘇姆布呂教堂（Sümbüllü），又稱風信子教堂，得名於山坡上盛開的風信子花。教堂的名字融合了土耳其鄉村生活與拜占庭繪畫的風格——兩個時代共用一個入口，這就是山谷故事的縮影。

徒步走完整個山谷大約需要半天。路線會經過貝利爾馬（Belisırma），這是山谷中點的一個小村莊，河畔餐廳在水上的木平台上擺放著餐桌。鱒魚、土耳其薄餅（gözleme）和冷飲應有盡有；鴨子在桌腳間悠閒地遊蕩。這裡節奏舒緩。許多健行者會在此折返，而意志堅定的人則會繼續向下游前往塞利梅（Selime）。小路基本上平坦，但即使在水邊，夏日的正午也十分炎熱。清晨是最佳的遊覽時間。

山谷北端矗立著它最宏偉的單體建築：塞利梅修道院，其規模堪比大教堂的殿堂鑿刻在巨大的岩脊上。修道院內包括一座擁有岩石柱的教堂、廚房、馬厩以及由陡峭隧道連接的房間。從梯田上可以俯瞰峽谷底部。即使不徒步走完整個山谷，開車前往塞利梅也絕對值得。當地流傳著一個傳說，說一部著名的太空電影曾在此拍攝。雖然並非如此，但這裡的景色足以解釋人們為何如此相信。

這條山谷既是野生動物的走廊，也是歷史遺跡。留意一下乘著懸崖上升氣流翱翔的紅隼，聆聽一下白楊樹叢中啄木鳥的鳴叫。蜥蜴在倒下的巨石上曬太陽；溪流裡有魚和青蛙。春天，野花在河岸邊競相綻放。秋天，白楊樹葉變成淡金色，落葉飄入溪流。由於峽谷深邃且水源充足，這裡擁有獨特的氣候——比上方的高原更柔和、陰涼，溫度也低幾度。僧侶們注意到了這一點，相信你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仍在谷底耕作。在平坦的地段上，小塊的蔬菜和果樹點綴其間，灌溉渠從溪流分岔而出，重新匯入溪流。這種延續性很容易被忽略：伊赫拉拉並非一處保存完好的遺址，而是一片仍在使用的景觀，其間點綴著殘垣斷壁。曾經雕琢出峽谷、吸引僧侶前來修行的溪水，如今依然滋養著貝利瑟爾馬河畔餐桌上擺放的西紅柿。

幾個世紀以來，這裡的修道院生活逐漸衰落，但並未隨著統治者的更迭而終結。貝利瑟爾馬附近的一座教堂保存著一幅彩繪銘文，上面同時刻有拜占庭皇帝和塞爾柱蘇丹的名字——這證明，在穆斯林統治下的數十年後，基督教畫家依然在此作畫。共存而非崩潰，才是這山谷晚年的篇章。很少有地方能像這裡一樣，用顏料如此清楚地記錄下這一切，就刻在溪流之上的岩壁上。

走到水邊，找個長椅或一塊平坦的石頭，放鬆肩膀。懸崖勾勒出一道天空的緞帶；溪流依舊潺潺流淌。在你頭頂的某個地方，一幅彩繪天使的畫像在黑暗中保持著它千年來不變的姿態。在這裡，山谷依舊如初，繼續著最初吸引人們來到這裡的原因——提供水源、蔭涼和寧靜。在你爬上去之前，也喝點水吧。高原，以及這個世紀，都可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