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頓帕扎里歷史街區

這裡的小路向下傾斜，路面崎嶇不平，抬頭前先註意腳下。抬頭看看吧。兩旁的房屋都是木框架結構，塗著鮮豔的色彩——赭色、深紅色、藍色、芥末黃。樓上的房屋向外傾斜，幾乎與街道相連。附近某個地方傳來持續的敲擊聲，那是金屬敲擊柔軟石頭的聲音。那是木匠在工作，也正是這區域的獨特之處。

這個名字名副其實。 「Odun pazarı」的意思是柴火市場。這片斜坡曾是木材和柴火運進城裡並進行交易的地方。埃斯基謝希爾從這裡向外擴展，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都是這座城市的居住中心。山腳下的其他城區現代、平坦，佈置筆直。而這裡的建築風格則更為古老，也遠遠沒有那麼整齊。沒有哪條路是筆直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幾十公尺。

在拍照之前，最好先了解這裡的建築方法。首先要搭建一個由木柱和斜撐組成的框架。縫隙間用曬乾的泥磚或碎石填滿，然後抹上灰泥並塗上油漆。這種建築在地震中會彎曲變形而不是破碎。如果屋頂漏水，它也會腐爛。在舊灰泥脫落的地方，可以看到下面的木質骨架。這種建築風格在土耳其只有少數幾個城鎮保存至今。

突出的上層有個名字，叫做「cumba」。它既增加了居住空間，又沒有佔用地面，還能為下面的街道遮陰。 cumba的窗戶位置設計巧妙，屋內的人可以俯瞰巷道，而外面的人卻看不到。經過時，不妨留意一下前門。有些門上有兩個高度不同的門環，一個重一個輕，這樣屋主就能透過門環的聲音判斷門外是男是女。

往前走一段路，你會看到圍繞著一個庭院的大型石砌建築群。這裡是庫爾順魯建築群，一座建於十六世紀的鄂圖曼帝國建築。它集清真寺、旅館、貧民廚房和旅人住所於一體。庫爾遜（Kurşun）在土耳其語中意為鉛，其名稱源自於覆蓋在穹頂上的鉛板。如今，庭院周圍的房間設有工藝工作坊和一個小型博物館，專門展示一種你可能從未聽說過的礦物。

這種礦物是海泡石，土耳其語稱為lületaşı。它是一種質地柔軟、呈粉狀的白色石頭，僅在地球上少數幾個地方的地下形成，而埃斯基謝希爾（Eskişehir）周圍的礦藏是其中最重要的。礦工們將其成塊開採出來。剛從地裡挖出來的海泡石潮濕柔軟，可以用刀切割。隨著乾燥，它會變硬。正是這短暫的柔軟期使得雕刻成為可能。

如果作坊開放，不妨觀看雕刻師幾分鐘。他會將石塊浸泡，刮去外層的硬殼，然後用小鉤刀雕刻出形狀。產生的粉塵細小而淺淡，會沾染到所有東西上。這裡出產的大部分是煙鬥，造型多為人臉、動物和船隻。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海泡石煙鬥會隨著使用而變色。菸草油脂滲入多孔的石頭，經年累月，顏色會從白色逐漸變成蜜色，最後變成深琥珀色。

沿著山脊繼續前行，你會發現截然不同的景象。奧頓帕札裡現代博物館於2019年開幕，這座當代藝術館由大小不一的木箱堆疊而成，由日本建築師隈研吾設計。從街上看，它就像一堆方形原木，與周圍的老木屋區遙相呼應。館內設有白色的展廳和一個高聳的採光井。至於它是否應該建在這裡，當地至今仍有爭議。

建築的顏色也引發了爭議。這些房屋大多在近幾十年進行了修復，油漆方案的選擇既注重效果，也力求還原歷史原貌。老照片顯示，這區域大多是純白色和淺色塗料。但這並不意味著修復是錯誤的。這意味著你看到的是市政當局所做的決定，而不是十九世紀遺留下來的東西。欣賞它的效果，但也要了解它的意義。

停下來吃點東西。當地特色糕點是çiğ börek，一種半月形的薄麵餅，裡麵包著生的調味肉餡，炸至表面起泡。它端上來的時候燙得拿不住。這道菜是隨著定居在安納托利亞這一地區的克里米亞韃靼人家庭帶來的，而埃斯基謝希爾是土耳其韃靼人人口較多的城市之一。點一份ayran（鹹味優格飲料）搭配著吃。這種搭配在這裡很常見，自有其道理。

傍晚時分是這片山坡上最美的時刻。低垂的陽光從側面照射在粉刷過的房屋正面，凸顯出每一根彎曲的樑柱和下垂的門楣。貓咪們棲息在牆上。茶園在庭院裡擺放著矮凳。如果下過雨，鵝卵石路面會變得更暗，色彩也更加濃鬱。這個街區不大，一個小時就能走完，但又足夠精彩，大多數人都會繞兩圈。

在你返回現代化城區之前，找個地勢較高的巷子，轉身往回看。從這裡，你可以俯瞰埃斯基謝希爾平坦的網格狀城區，河流蜿蜒流淌，電車軌道縱橫交錯。在你身後，巷子曲折盤旋，毫無邏輯可言。兩種截然不同的城市規劃理念，彼此交疊。不妨在此駐足片刻，讓身後的敲擊聲繼續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