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群島

下了渡輪，仔細聆聽，感受一下少了些什麼。沒有汽車喇叭聲，沒有引擎從路口駛出的轟鳴聲。你聽到的是自行車鈴聲、海鷗的鳴叫、小型電動車的細細嗡鳴，以及石砌碼頭上幾百雙鞋的沙沙聲。接著，一股氣味撲面而來——是松樹的香氣，來自港口上方山坡上松木的松脂，混合著海水和煎魚的香味。你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這裡是王子群島，土耳其語簡稱為“Adalar”，意為“島嶼”。其中九座島嶼位於馬爾馬拉海，伊斯坦堡亞洲一側的海域，有四座島嶼有定期客運渡輪。大島（Büyükada）是最大的島嶼。海貝利亞島（Heybeliada）、布爾加扎島（Burgazada）和克納勒島（Kınalıada）則相對較小，也更寧靜。航程大約需要一到兩個小時，具體時間取決於你的登船地點和乘坐的船隻。出海時，坐在船的右側，可以更欣賞海岸線的景色。夏季週末，船隻很快就會滿員，人們在碼頭排隊，等待出發。

這個名字並非徒有虛名。在拜占庭統治時期，這些島嶼是皇室成員的流放地。被廢黜的皇帝、礙事的皇后、覬覦王位的兄弟——任何人都可能被流放到此，並被強制進入修道院。這既能清除競爭對手，又無需殺戮，還能讓對手近在咫尺，方便監控。這些島嶼就像一座舒適的監獄，還能欣賞海景。

私家車早已被禁止在此行駛，這條規定影響著一切。幾個世代以來，人們乘坐的是馬車（fayton），馬蹄聲是遊覽此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一切在2020年戛然而止。由於疾病在馬匹中蔓延，以及公眾對馬匹待遇的長期關注，馬車最終被撤回，取而代之的是電動車。一些遊客懷念馬匹。總的來說，馬匹現在的狀況比以前好多了。

所以你可以步行，或是租自行車，或是搭乘環島的小型電動巴士。如果你腿腳允許，自行車是佈於卡達島的最佳選擇，因為這裡的山丘是真正的山丘。有些地方也有電動滑板車。無論你選擇哪種交通工具，道路都很狹窄，路面也時好時壞，而且車速都很慢。這裡的交通秩序靠的是禮貌而非號誌燈。

從港口往上走，房屋便映入眼簾。這些木質別墅粉刷成淺色，陽台雕花精美，屋簷下裝飾著鏤空雕花，花園裡種滿了無花果樹和含羞草。它們大多建於十九世紀，當時城裡的希臘人、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和黎凡特人為了避暑，在這裡建造了避暑別墅。許多別墅都保存完好。而另一些則被鏽跡斑斑的大門緊閉，百葉窗緊閉，一棵樹從門廊長了出來。

在佈於卡達島的山頂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木造建築，幾層灰色的木樑上開滿了空蕩蕩的窗戶。一家法國公司曾計劃將其改建為酒店和賭場，但開業申請被拒絕。希臘東正教社群買下了這棟建築，並將其作為孤兒院運作了幾十年，直到1960年代關閉。此後，它一直空置至今。人們常稱之為歐洲最大的木造建築，而從它的地基來看，這種說法似乎不無道理。

佈於卡達島在20世紀的政治史上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列昂·托洛茨基被驅逐出蘇聯後，於1929年起在這座島上生活了大約四年。他在這裡撰寫了俄國革命史，與當地船夫一起出海捕魚，並接待了絡繹不絕的外國訪客。他曾經住過的房子如今破敗地坐落在主路後的小巷裡。渡輪碼頭的人對此隻字不提。但如果你問一位當地居民，他們會指給你看。

在佈於卡達島最高山頂附近，有一座供奉聖喬治的小教堂。每年兩次，成千上萬的人沿著陡峭的小路攀登到教堂。許多人在攀登的過程中會解開一條線，將其鋪在地上，並在到達山頂時許願。人群中既有基督徒也有穆斯林。沒有人把這個儀式的規則寫下來，每個人都心照不宣。

搭船再走一站就到了海貝利亞達島，節奏又慢了下來。碼頭附近的海岸線上坐落著一所海軍學校。在其中一座小山上，矗立著哈爾基神學院，這所學校曾培養東正教神父長達一個多世紀。它於1971年被法律關閉，至今仍未獲準重新開放，儘管建築和圖書館都已準備就緒。它的未來仍是各國政府外交會談中的重要議題。

松樹林覆蓋了大部分高地，夏天松脂的氣味濃到可以嚐一口。這也使得火災成為一大隱患，近年來，其中一個島嶼的大片森林被大火吞噬。島上岩石上建有一些小型沙灘和游泳俱樂部，大多數都需要付費才能使用日光浴床和淋浴。這裡的水比看起來要冷，也比你想像中在這個規模的城市旁邊要清澈得多。常客們一大早就來，佔好一塊平坦的岩石，然後幾乎一整天都待在那裡。

如果時間允許，可以搭乘晚班渡輪返回。小島在船後漸漸遠去，木屋的燈光亮起，城市的喧囂也逐漸從水面另一邊傳來。幾個小時裡，你彷彿置身於一個沒有車輛的世外桃源，這在伊斯坦堡的任何地方都很罕見。站在船尾，欣賞船尾的尾巴。前方的天際線越來越明亮。很快，你就會聽到第一聲汽車喇叭聲。